临在杯精选|半个世纪后的祝福——一位老人学弹琴的历程

2019-08-11 10:59   文/腾飞  阅读量:10960

心中有爱,才能承受生活的苦难,坚强地活下来。苦难可以折磨甚至毁灭我们的肉体,但不能夺走我们的灵魂。
不幸的童年,阴霾的中年,幸福的晚年,人生或许艰难坎坷,情感或许跌宕起伏。相信总有美妙安排让一切承前启后,让生命之歌旋律完满。
因为“磨难生忍耐,忍耐生老练,老练生望德,望德不叫人蒙羞,因为天主的爱,借着所赐与我们的圣神,已倾注在我们心中了。”(罗5:3-5)
“是祂在我们的各种磨难中,常安慰我们,为使我们能以自己由天主所受的安慰,去安慰那些在各种困难中的人。”(格后1:4)
我主岂会不去安慰一个痛苦的人,岂会不去祝福一个痛苦的者的人生。

——编者按

人们说“痛苦是天主化了妆的祝福”,其实若非看到祝福,人们总是难以相信天主的慈悲与爱会在痛苦中彰显。我虽然献身天主很多年,但是对“天主是爱”这端道理的真正领悟,却是因为一位老妈妈的痛苦经历,才让我彻底相信“痛苦真的是——天主化了妆的祝福”!

灰色的童年
这位老妈妈出生于建国前,是家里的长女,因为家境贫寒又是个女孩儿,所以在7岁的时候就被不能生育的姑妈领养了,从此她就开始了一个恶梦般的人生。因为她的姑妈是一位铁女人,人长得虽然漂亮但是却冷酷无情,也许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,所以对别人的孩子就没有怜子之情吧!她在姑妈眼皮子底下就是一个小奴隶,吃饭的时候要站在地下候着,给大人盛饭,吃一碗盛一碗,等大人们都吃完了才可以吃的。饭后刷碗的时候因为没拿住摔碎了一个,她的姑妈就用木棒打、用手拧,把她的腿上、屁股上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,在她的身上常常是旧伤没好又添新伤。

有一次,大人们坐在院子里乘凉,她把灶台这里收拾利索之后也凑热闹站在姑妈身后,谁想这时候小猪把门拱开进了厨房,扒撒了饭,打破了盆,姑妈二话不说拉过她来就是一顿毒打,把眼睛都打青了。她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,战战兢兢的过着难捱的日子。

秋天的时候,姑父领着表哥和她去谷地里拔莠子,姑父看到她在谷地里踩倒了谷秧,就用鞋底子狠狠地打她,打得她哭着在地里直转圈地跑。姑父姑妈两个人白天出门做小买卖,就把她锁在屋外,她一个人孤独地在窗台下玩,中午的时候好心的邻居把她带到家里吃点饭,第二天她就有病发起高烧来,因为有病吃药得花钱,所以也会遭到姑妈的一顿谩骂。

有一回,她独自一人挎着大花筐出去给猪割菜,在野外碰上了几个男孩子,这些坏孩子就把她拖到苞米地里轮奸了她……她如一只孤雁般在痛苦中、在黑暗中、在无依中、在被遗忘的亲情中,多次想以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。她人生最美好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都是在这种毒打和责骂中度过的,小小的年纪就干着大人们干的的活。唯一幸运的是在13岁的时候,姑妈把她送到学堂里去读书,虽然在学习用具上对她是那么的苛刻,但短短的三年学堂生活,使她和其他没有读过书的孩子们比起来,在那个年代里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恩惠了。

上学的时候,她看到课室里有架脚踏琴,她非常喜欢那架琴也羡慕会弹琴的人,受好奇心的驱使,她就伸出自己的小手去按琴键子,结果被同学告到老师那里,被批评不许再随便摸那架琴……至此以后,这小小的梦想、万千的期待,因着时代、环境、和自己悲惨的命运及身世而深埋于心灵深处,不敢再有任何的奢望,因为她知道,她所想望的那一切是不属于她的。

人们可以忘记她,但天主不会忘记,正如圣经所载: 妇女岂能忘掉自己的乳婴﹖初为人母的,岂能忘掉亲生的儿子﹖纵然她们能忘掉,我也不能忘掉你啊﹖ 看哪!我已把你刻在我的手掌上……(依49:15-16b)天主不曾忘记在这个孩子的心灵深处珍藏着一份纯
真的渴望,为此,祂总有办法带领她去实现梦想……

阴霾的中年
其实,她的姑妈也是一个苦命人,年轻时因为长得漂亮,被村长看中,村长拿着枪硬逼着爷爷把姑妈送到他们家里为能与他的儿子成亲。结婚那天,罕见的大风刮了一天一夜,之后家境日益衰落。 姑妈被婆婆骂为扫把星,并且经常遭受毒打,有时眼睛被打得几天都看不见东西。也许是一个受过伤害的人不懂如何去爱吧,也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宣泄,总之,在这个家里她就成了姑妈的出气桶。

解放后,姑妈一家子因为成分是地主富农而遭受迫害。红卫兵逼迫姑妈交出大烟来,因为没有东西可交,所以姑妈也经常被打得昏死过去。在那个年代里,很多人因为无法忍受这种不堪的折磨,有的喝了药,有的上了吊,有的投了河。那时候,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,善良的她担心姑妈想不开,为了救姑妈能够脱离苦海,1968年远嫁到三千里以外的北大荒,把养父母带出了那个看成分论尊卑的地方。坐在开往北方的列车上,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,憧憬着一个美好的未来,再次对人生充满了希望……

谁知,命运偏偏又和她开了一个玩笑,她嫁的人竟然是一个赌徒,而且还欠下了很多的赌债。婚后,她就拼命地干活挣钱还赌债,因为她们不是当地人没有户口,所以粮食不够吃,她就在白雪皑皑的冬天里捡麦子、豆子、和玉米,把粮食存起来一直可以吃到第二年的秋天。(那时候的北大荒,因为机械作业不是很先进,所以常常秋收工作没做完就入冬了,好多的粮食都埋在了雪地里。)苦和累都不能熄灭她内心对生活燃起的热火,穷和富也不是她衡量幸福的唯一标准,但是对于丈夫张口就骂、举手就打的行为,让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未来……

两年后她们的第一个女儿出生了,因为那个年代重男轻女,所以这个孩子的到来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大的欢乐。接下去的几年她又连着生了三个女儿,其中老二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,老三活到四岁因为营养不良又无钱看病也夭折了。失子的悲痛加之丈夫整日奔走于赌场和酒场之间无心和她过日子,使她在婚姻生活里感到伤痕累累、身心疲惫。几次想要离婚,但都因看到年迈的养父母和还不会走路的小女儿而动摇了。因为自己从小失去母爱而受了那么多的苦,所以不能再让自己的两个女儿重蹈覆辙,为此再苦再累也要撑下去让两个孩子能够有一个完整的家。
 
1983年她的养父离开了这个世界,两年后养母也因病去逝。虽然养父母并没有给她太多的爱,但是两位老人的离去依旧让她感觉心里空荡荡的。1990年丈夫因心梗发作也撒手尘寰,从人性眼光来看,丈夫的离世也许会让她在婚姻生活上得到解脱,但不幸的是病魔却随之而来,近乎生命垂危,说来也检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病,但身体日益憔悴衰弱,……邻居们说看样子她也活不长了。

阳光明媚的晚年
天主给人关上一道门必会开启一扇窗,人们凭借自己的理智根本不能懂得天主的上智安排,因为在人看来痛苦就是天主的一种舍弃……

当她病入膏肓之时想到也许信天主教就会得到痊愈,因为听别人分享过类似的经验,也因此才知道有天主教这门宗教。但最初听这些的时候都是当做故事听的,而现在她却迫切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故事里的那位幸运儿。于是,在不懂何为天主教、谁是耶稣的情况下,她走进了教会,并在丈夫去世的同年领洗成为一名基督徒,从此开始了一个新的人生。她每天祈祷、唱圣歌、看圣经,身体一天天的恢复,当地的人都惊讶她生命的翻转,人们说:真神奇,这个快死的人唱唱歌念念经就好了!

这是一个奇迹!痛苦——是天主呼唤她的一个号角,痛苦越深,角声越响,召唤就越强……
在她的带动下,好多人接受了信仰,她的家成了聚会祈祷所。5年以后她的两个女儿也领了洗,其中小女儿还入会做了一名修女。2012年春节过后,她下楼梯的时候不慎摔倒,导致右手腕骨折,当时小女儿正值修会的年假正好陪伴照顾她,但是一个月之后手还是肿肿的没有好的迹象。

本来小女儿答应一位女教友,在春节假期结束后去这位教友家里探访,然后再返回堂区,因为这位教友经历了人生重大的变故非常的消沉,也约好了见面的日子,但由于她的手腕迟迟不能恢复,所以小女儿也没有办法返回堂区,为此这探访的日子一再拖延。那位教友每天都打电话问病情,后来就邀请她们母女去那边治疗,说是她那边有一祖传的私人接骨医院,医术比普通医院好很多,在病情不见好转的情况下,这位老妈妈接受了这份好意。在那所私家医院里接受针灸、烤电、敷药,还有每天一次的按摩治疗,一周之后就可以出院回家慢慢静养了。出院那天,教友说:“这都来到家门口了,再坐半个小时的车就到我们家了,难道还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,越家门而不入吗?”盛情难却,她们母女就来到了这位教友家里。

在教友家的客厅里摆着一架只有四排键的电子琴,当时的她看到这架琴就很自然地伸出那只刚刚恢复的手,缓慢地轻触上面的键子,其实她根本不懂Do Re Mi,就是那么随兴的乱按了一下,那教友就执意要把这架琴送给她,说是为帮助练习手指的灵活度,有助于恢复手腕的健康。就这样她把琴带回了家,开始了弹琴之路。跟着女儿学了一周,稍微懂得了一点点的基本乐理,也学会了一种分解式和弦伴奏方法,一个月之后就可以断断续续地弹出一首歌来了,为了更好地练习,她就买了一架新的电子琴。

三年后她竟然可以坐在那里不重复的弹一个小时的歌曲了,看起来还真有点老年演奏家的味道。一首首娴熟的圣歌从她的手指尖跳跃出来,犹如那生命的音符在歌颂上主的慈悲与伟大……

她人生中的第二次碰触琴健,距离她在学堂里第一次摸琴的时间整整隔了52年。

我惊叹于天主从未忘记一个童年孩子内心的纯真梦幻,为了满全这个愿望,祂用了半个世纪的时间来铺这条路。若是她不被领养,就不会因为成分问题而远嫁他乡,若不是婚姻中的多灾多难,她就不会在守寡后一病不起,若是没有那次的病入膏肓就不会想到要寻找耶稣,若不是那次骨折,她永不会有勇气在暮年时再重新学弹琴……

其实,当我们身在痛苦中的时候,一声声:“主啊为什么会这样?”的责问总是油然而生,现在我们看到了真实的见证:一路的痛苦,一路的祝福,回首来时路才知那是天主爱的眷顾……

她——是我的母亲,我——是她修道的女儿。


注:图片来源于网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