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体灵修|“加纳”是教会生活的预示(三)

2019-02-17 09:02   文/郎国锋神父  阅读量:1915
编:感谢郎国锋神父的信任和支持,我们小助手“信仰种子”栏目开辟了新的子栏目-“奥体灵修”用以连载郎国锋神父的佳作《奥体灵修——由圣经谈复兴》一书。本文约5000余字。
第三节  “加纳”是教会生活的预示(三)
 
在上节中,我们看了“加纳婚宴”的结构和核心部分即D部分的圣事意义。在此节及下一节中,我们将从故事情节的推展及上下文的联系上加以解析,继续探讨文本的深层含义。
 
第三天,在加里肋亚的加纳有婚宴,耶稣的母亲在那里;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婚宴。
 
故事一开始就点出了时间、地点、背景。从时间上看,“第三天”同第一章耶稣召叫门徒的“第二天”相连,这似乎是叙事的连贯性表现,但我们不能因此就“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”地将“第三天”的更深意义略而不计。“第三天”同婚宴的“新酒”有着密切而必要的联系,因为它是基督死而复活的日子,我们之所以这样看,应联系下文的“我的时辰”专指基督死而复活的时辰的意义。在第三天有婚宴,说明婚宴的“新酒”及喜庆,与主基督的死而复活分不开。主基督的逾越奥迹是一切“新酒”的根源,当然这“新酒”包括下文中石缸所象征的一切圣事的恩宠。主基督亲临婚宴就是要以这“好酒”来取代“次等的酒”。“次等的酒”是旧约子民的酒,这在下文我们会分析。

地点是在加里肋亚的加纳,这一地点同11节中的地点“加里肋亚”遥相呼应,整个故事的发生都是在这里完成的。很奇妙的是,耶稣的母亲在耶稣到来之前已经在这里,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,说明圣母同加纳的关系实在是分不开的。一方面,圣母同酒宴的准备有关系,她真的先耶稣而来;另一方面,她同新酒的出现有关系,事实上,正是她求来了新酒。为什么圣母同加纳这样息息相关呢?实在是因为圣母和加纳同为教会。圣母和天主的选民——包括新旧选民——紧密合一,所以她始终在那里。她同旧约的子民一起等待,一起准备基督的到来,所以基督到来之前她已在那里;她关心着天主选民的生命成长,所以当加纳无“酒”的时候,她又来以教会的身份向耶稣求“酒”。

“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婚宴”,这句话采用了被动句式,并没有明确地标出“邀请”的主动者是谁,这就给故事增添了一份神秘色彩。究竟是谁邀请了耶稣和门徒呢?按理而论,当然应当是新郎和新娘,可是就整个故事而言,耶稣同新郎并没有发生任何关系,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,而新娘在整个故事中根本就没有出现。那么究竟是谁邀请了耶稣呢?原来希伯来人常以被动句式叙写天主,这样就避开他们不敢称呼的天主的名字,省略了动作的主动者,以示对天主的尊敬。既然是天主邀请了耶稣和门徒,那么加纳就是天主的家,天主的家不是别的,正是天主的选民,正是教会。天主邀请耶稣和门徒进入加纳,其实正是派遣他们走进天主子民中来建立教会。事实上,因着基督,我们已不是外方人或旅客,而是圣徒的同胞,是天主的家人,被建筑在宗徒和先知的基础上,而基督耶稣自己却是这建筑物的角石(弗:二19~20)。

在天主的家里设有婚宴,这婚宴是为谁设的呢?当然是为他的儿子。他的儿子正是耶稣。所以在这里已经暗示出:耶稣基督才是真正的新郎。
 
“酒缺了,耶稣的母亲向他说:“他们没有酒了。” 耶稣回答说:“女人,这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?我的时刻尚未来到。”
 
“酒缺了”中的“酒”是指葡萄酒,以色列不像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发明了白酒、黄酒。这句话是作者以叙述者的视角向读者所作的介绍,它道出了选民——可理解为旧约或新约选民——的匮乏,是天主子民生命衰微、缺乏活力的写照。

在圣经中,酒被视为人对人的祝福(创:十四18、四十九11~12);也被视为天主对人的祝福:选民遵守法律就有酒喝(申:七13、十一14、箴:三10),选民不遵守法律就无酒喝(申:二十八39、依:五10);而且酒能快慰人心,舒畅心神(箴:卅一6~7、咏:一〇四15)。酒既然是祝福的标记,是天主的恩赐,就应被理解为恩宠的象征,丰盛生命的象征。

“耶稣的母亲向他说:‘他们没有酒了’。”这是圣母向耶稣的请求。在这里,圣若望借圣母的口又一次地点出了“酒”的匮乏。圣若望称圣母为“耶稣的母亲”,并没有称她为“玛丽亚”。这两种称呼所表的意义很不同。前者强调圣母的身份,后者强调圣母这个人本身。可见,若望强调的不是玛丽亚的个我主体性,强调的不是她这个人自身要做什么,而是在强调她的身份,强调她作为“母亲”在救恩史中所扮演的角色。她是母亲,是基督的母亲,也是“整个基督”的母亲。因此她在加纳——自己的家中——关注着儿女们的生命,关注着教会每个子女的需要,以教会之母的身份为他们求来“新酒”。

这充满爱心的“求酒”,以动人的美妙,与圣神降临前的圣母在晚餐厅中的“求酒”,遥遥相对,相互映辉。唯愿圣神的美酒使教会犹如五旬节的门徒们陶醉不已。

圣母在这里的请求,是一个极美妙的祈祷。“他们没有酒了”,这是对现实状态的描绘,虽包含着圣母的求酒意愿,但却没有用祈使语句,反而用了陈述语句来铺陈当时的现状。这样的祈祷没有命令、指使的语气,也没有束缚耶稣按着祈求者的意愿去行动的苛求,只是对现实情境的述说。至于耶稣怎么办,圣母并没有指手画脚,没有要求耶稣行一个奇迹,也没有要求耶稣帮助她做些什么,而是把空间留给耶稣。圣母把现实指给耶稣看,把加纳的空间、自己的空间交给耶稣,让耶稣进入天主子民的时间和空间中自由地去行动,自由地去完成。这里没有圣母自作主张的愿望,而是把一切交于耶稣手中,让耶稣去自由的决断,不像我们的祈祷总是让耶稣按着我们的意愿去完成。我们的祈祷通常希望耶稣满足我们的意愿,这就有不容耶稣自由行动之嫌。到底我们应该按着耶稣的愿望行动,还是耶稣应该按着我们的意愿行动呢?我们一点都不客气、不谦卑,有的甚至想掌控基督,所以祈祷不能如愿以偿时,我们的那张脸,比脱水的苹果皮皱得还难看。

圣母的祈祷才堪称为真正的祈祷,深度的祈祷,谦卑无我的祈祷。祈祷的重点不是希望天主满足我们的渴望,而是希望天主的愿望得以实现;祈祷的重点也不是我们要做什么,而应是让天主在我们的空间内做些什么。

然而,极有讽刺意味的是,在我们的意识中,祈祷是我们给天主做事,而不是天主给我们做事,是我们在恭敬天主,而忽略天主对我们生命的完成。于是我们的祈祷变成了任务、本分和每日必做的工作。不是这样吗?

祈祷的本质究竟是什么?是我们要做事,如同从事生活的碎事一样吗?我们不要把祈祷物化,它绝不应该仅仅是我们在做我们自己的事;它更应该是天主的事,更应该是天主在做他的事。如果天主不在祈祷中完成什么,我们的祈祷便沦为只有空壳壳的形式,沦为毫无疑义的怪癖习惯。尽管如此,很多人只注意纠正祈祷时的分心,却不知道纠正自己的心态而空虚下来。好像一个人不分心地念经,就会像机器一样毫不失误地生产出精美的恩宠产品。这是一个误解。不分心固然美好,空虚下来,让天主在我们的生命中自由运作更为重要。

圣母的祈祷体现了圣母的“无我之境”的高度。以天主为中心,让天主来完成,把一切交在天主手里,任由他自由处理。自己决不做天主的绊脚石,决不坚持自己的决定和希望,而只是慷慨地接纳天主的圣意。 “看,我是上主的婢女,愿照你的话在我身上成就吧!”是玛丽亚的永恒态度。

圣母的祈祷也体现了圣母关怀别人的热心肠。她以母性的爱乐于助人,时常关注着人们的需要。当加纳婚宴无酒之时,她便主动地去请求耶稣。由此我们知道恭敬圣母是多么重要,她一定会更美好地以更适宜的方式为我们代祷。

然而,耶稣的回答有一点令人失望,他似乎要拒绝圣母的请求。“这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这是一句闪族语风很浓的话语。希伯来文常用这样的语法将人与人或人与事分开,表示两者毫不相干。在撒下十六章,当史米骂达味时,阿彼瑟想去砍掉史米的头,达味表示此事与他无关就说了这种句法的话。在马儿谷:一24、五7两处,魔鬼都应用这样的话来反对耶稣对它们的干预,并充满了敌意。难道耶稣也是在否定圣母并对圣母充满敌意吗?有些学者认为,耶稣虽没有敌意,但至少否定了圣母同这件事的关系。

这样的解释有一点令人费解。如果耶稣否定了圣母的请求,那么为什么圣母还继续吩咐仆人们按耶稣的话而行动,似乎耶稣答应了她的请求一样呢?遭受拒绝后还继续吩咐仆人按耶稣的话去行动,以便解决无酒的困境,这有点不通逻辑。
难道圣母在遭受拒绝后还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请求吗?这种固执己见的作风绝对不是圣经中的圣母的作风。有人说:这是圣母对耶稣怀有信心的表现:即使在遭受拒绝后,依然不失信心。这种解释很美,但似乎忽略了圣母的顺服之德。圣母的信心是在顺服中实现的,决不曾固执己见。况且圣母的祈祷:“他们没有酒了”,绝没有束缚耶稣按着她的意愿做事的意思,而是把裁决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耶稣,根本就看不到圣母有坚持己见的执着。

我们更不能说耶稣是在考验圣母的信德,在经受考验后,再答应她的请求,因为圣母的信德实在是完美至极,无须考验。

如果大家赞同如上分析,我们对耶稣和圣母的对话必须作出新的解释。

耶稣回答说:“女人,这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?我的时刻尚未来到。”这是对字面的记录,不是对语气的记录。这句话用不同的语气讲就有不同的含义:(1)当用尖锐或愤怒的语气讲时,表示责备、否定或反抗,如魔鬼反对耶稣就是一例。(2)当用柔和的语气说出时,这句话并不表示责备、否定或反抗,反而可以理解为:这件事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呢?你不懂了吧!不要担心,它同我和你都是有关系的,把它教给我吧,我会有我的方法解决的。(3)当用柔和而提示的语气发问以引起圣母的思考时,这句话可理解为:女人,你想一想,这件事同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呢?我的时辰还没有到来呢,你想一想吧!无酒这回事同我、同你、同我的时辰分别有什么关系呢?

按后两种解释,“无酒”这回事都同耶稣和圣母是分不开的。尤其值得注意的,耶稣在此称圣母为“女人”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称呼呢?有谁这样地称呼自己的母亲呢?当然,我们可以理解在希伯来的语风中这样的称呼并不含贬义和轻视之意,但这样的称呼恐怕也不是一个作儿子的对母亲的惯常称呼吧!那么,耶稣对圣母的这一唐突而罕有的称呼,又会引起圣母的什么感想呢?

“女人”,你同你的儿子和“无酒”有什么关系呢?你儿子的时辰还没有到来啊!

“女人”,这一不同寻常的称呼,已足以引起圣母的思索。这使圣母很容易意识到自己身份的独特,她在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母亲,而是“女人”。她被称为“女人”,这使她联想到原始福音中的“女人”,尤其将女人和女人的儿子连在一起,将女人和女人的儿子的使命连在一起,就更容易联想到原始福音了。这样的联想为圣母极其自然,因为她超然地生育儿子的重大奥迹,是她三十年来不断关注和思索的奥迹,更何况,现在正是降生成人的基督公开实施其使命的开始,她对基督使命的关注,使她更容易联想到原始福音中所预言的女人及其后裔的使命。所以,我们可以说“女人”的称呼,能够唤起圣母作为众生之母的使命感与教会意识——虽然当时教会并不存在,她却能够预见一个新团体将要诞生。她是新的厄娃,是生育众生的新的“女人”,是天主子民的母亲,是加纳所象征的教会的母亲。因此,加纳的有酒与无酒与这个“女人”有着密切的关系。

也许正是圣母意识到她与天主的选民的这种关系,所以她并不把“这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”理解为否定她的一句话;更何况,圣母能听出耶稣的语气不是责备、否定的语气。耶稣称圣母为“女人”,并将女人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,这种提醒让圣母看出来基督、自己与赐酒的关系密切。圣母应当请求耶稣赐下新酒,这是她与天主选民相连不分的结果,是她以未来的团体——教会的身份所作的请求。可是,耶稣不应有所行动,因为他的“时辰”尚未来到。

耶稣对圣母说:“女人,这与我和你有什么关系?我的时刻尚未来到。”这不是对圣母请求的否定,而是对时机的否定。也就是说,虽然耶稣肯定圣母的请求,但由于时机尚未成熟,时辰未到,所以他不能行动。那么,基督行动的时机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呢?圣母如何看这时辰呢?这并不是不容易推敲的,我们能从圣母的表现来领略一二。

当圣母领会到基督的时辰尚未到来时,她便去作人的工作,让仆人们按着耶稣的话去行动。
 
他的母亲给仆人说:“他无论吩咐你们什么,你们就做什么。”
 
圣母对仆人的吩咐,似乎揭示出圣母对“时辰”的理解:基督的时辰之所以没到,也是由于人准备的不足,因为基督工作的完成需要人的合作。当人们按着基督的旨意去做时,基督的时辰就到了。也就是说,当人们顺服基督的旨意而行动时,也就是基督在人之内行动的时辰。基督借着人们的顺服会完成他自己的工程。所以,在若望的叙述中,当圣母被拒绝时,圣母并没有感到被否定,反而去作人的工作,让人去借着顺服,为基督的行动创造一个时机,创造一个空间。